2024年8月起，记者历时近四个月调查武汉市蔡甸区嵩阳山山石遭盗采事件。记者通过无人机航拍、夜间蹲守追踪运输车辆及突破关键证人获取交易凭证，构建出盗采事件完整的证据链。在记者持续追问推动下，有关部门成立专班，涉案人员被抓获，山石遭盗采、贩卖的黑色利益链被及时斩断。记者对这起盗采事件的调查和追问，是主流媒体在融媒“快”时代，坚守舆论监督“慢”功，沉下去做建设性监督的生动诠释。

2024年8月，湖北经视《经视直播》记者通过群众热线获悉，有不法分子借修建森林防火通道之名，行盗采国家矿产资源之实，私挖滥采导致武汉市蔡甸区嵩阳山多个山头被“开膛破肚”，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面对这一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手法隐蔽且持续时间长的违法事件，记者历时近四个月展开深入调查。调查过程中，我们不仅要突破盗采团伙的层层设防，还要应对一些部门的推诿塞责，需想方设法突破关键证人拿到核心证据，这具有一定挑战性。最终，《青山何以变“秃山”？》获第35届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类二等奖。

一、线索研判：从碎片信息到重大选题

“记者同志，你们能不能来看看？我们这里的山头，快要被挖没了！” 2024年8月，我们接到了一位家住武汉市蔡甸区嵩阳林场附近村民的电话。电话里，村民的描述令人触目惊心：深夜，山里传来挖掘机的“轰轰”巨响，运输卡车排成长龙，飞溅的碎石打烂了村民房瓦……直觉告诉我们，这并非普通的施工纠纷。事实究竟如何？是村民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我们决定先去现场实地看看。

我们首先回访了提供线索的村民，并设法找到了更多知情者。在村民家中，我们掌握了更多的线索：“六神山的两个山头，都快被挖不见了！”“他们都是晚上做事，石头拖出去卖钱，好多车子拖……”一个本应是保护森林的“防火通道”修建工程，为何在村民眼中成了破坏青山的“遮羞布”？此刻，我们意识到，这个选题直接关乎生态环境保护，可能还涉及国有资产流失以及基层治理效能，是一个具有重大公共价值的舆论监督题材。

二、调查破局：在蹲守与追问中逼近真相

充分前采后，我们携带专业设备深入核心现场，用无人机从不同角度记录了龙霓山、六神山被“开膛破肚”的画面：龙霓山一处光秃秃的采石面，如同一面悬崖，不仅山体裸露严重，植被也被大量破坏。同时，我们冒险靠近作业区，用镜头隐蔽拍摄下挖掘机轰鸣作业、将山石装车的证据画面。

在索河街道六神山村村委会，面对“石头挖了去哪了”的提问，工作人员言之凿凿：“（石头）拖到丁湾村，用于修森林防火通道垫层。”事实真的如此吗？这究竟是一项合法的工程建设，还是一场非法的资源盗卖？答案，就藏在石料的最终去向上。

我们决定对运输石料的卡车进行全程蹲守追踪。蹲守，意味着要在陌生的山野环境中，进行长时间、高风险的隐蔽作业。我们面临着多重困难：一是位置选择难，既要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记录，又要足够隐蔽避免打草惊蛇；二是时间跨度长，盗采活动通宵达旦，我们必须保持彻夜不眠的警觉；三是自然环境恶劣，夏夜的山间蚊虫密集，酷热难当，对记者的体力与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我们精心选择了通往丁湾村的必经之路作为蹲守点。此后连续几个深夜，我们目睹了令人震惊的景象：满载石料的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施工区域驶出。然而，这些卡车在途经丁湾村路口时，无一例外地都没有减速变向，而是径直呼啸而过。村委会工作人员所谓“挖石头用于垫层”的说法，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之后，我们向监管部门的求证并不顺利。嵩阳林场负责人坦言有人借项目“打擦边球”盗采牟利，表明其对情况心知肚明，却以“抓不到证据”“没有办法”等理由推卸监管责任。而在蔡甸区矿产资源管理总站，工作人员虽然承认知情并已将案件移交扫黑办，却将盗采持续的原因归结为执法力量不足、取证困难等客观条件。

三、关键突破：攻克核心人物形成监督闭环

面对监管部门的搪塞与“证据不足”的托词，我们深知，唯有拿到能直观体现盗采山石及其相关人员非法经营数额的铁证，才能彻底击穿所有谎言，让监管失职的事实无处遁形。于是，我们决定将关键点落在查明石料销售链条的终端——买家身上。

2024年9月初，通过前期对运输路线的追踪与暗访，我们锁定了一家长期、大量接收嵩阳山石料的物流公司。经过周密策划，在向业内人士多次请教的前提下，我们以石料采购商的身份电话联系上了该物流公司的负责人。电话里，我们并未急于求成，而是表现出对本地石料市场“很懂行”的样子。在随后的三周时间里，我们每周电话联系保持沟通，逐步让对方建立起对我们的信任感。9月中旬，当我们首次提出线下见面详谈合作时，对方以“负责人出差”为由婉拒；第二次约见，对方又以“最近货源紧张”为由推脱；直到第三次约见，这名谨慎的负责人才同意线下见面洽谈。

面谈过程中，对方始终保持着警觉。为了打消其疑虑，我们直接提出采购需求，并就石料规格、供应能力等专业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在持续两个多小时的商谈中，对方逐渐放松警惕，他不仅确认其石料全部来自嵩阳山，更透露出许多关键信息：一天运四十几吨，大概运了1000车。见时机成熟，我们以“需要评估长期合作的稳定性，提供交易凭证有助于我们做到心中有数”为由，顺势提出查看交易记录的要求。对方在短暂犹豫后，终于拿出手机，向我们展示了几张交易截图，上面清晰记录着他们输运嵩阳山上石料的时间、地点、次数和吨数。不仅如此，对方为了证明自己的供货实力，打消我们的疑虑，还在手机上翻找出多张银行转账截图展示给我们。这些清晰的凭证显示，在短短两个月内，几乎每周都有资金往来，金额从5万元到12万元不等，而且收款人始终是同一个账户。

稳定的交易频率、规律的资金流动、固定的交易对象，这些证据极具说服力。最终，这些看似普通的转账凭证，将“盗采-运输-销售-资金”的整个黑色利益链完整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闭环。

当月，我们同步加强了对职能部门调查进展的追问。在我们持续向蔡甸区矿产资源管理总站执法科提供最新证据及线索后，对方证实，蔡甸区多个部门已据此成立专班，对此案展开全面调查。10月，我们多次询问案件进展。直到11月，执法科工作人员明确表示：“警方已经以盗采山石毁林的名义把人都抓了。”

四、于“快”时代守“慢”功，把舆论监督沉下去

在信息洪流奔涌的融媒体时代，“快”已成为传播的基本特征。然而，主流媒体在舆论监督领域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当好社会风险的“预警器”，及时洞察问题苗头；又要担当社会治理的“推进器”，切实推动问题解决。这一使命决定了舆论监督不能浅尝辄止、追求表面速度，而必须沉潜钻研、追求深度真相，该慢时要慢下来。在舆论监督的实践中，这种“慢”体现在以下几点：

首先，体现在对证据确凿性的执着坚守上。在《青山何以变“秃山”？》的调查中，我们历时四个多月构建起完整的证据体系：无人机航拍锁定宏观证据，彻夜蹲守厘清运输脉络，运用专业技巧突破关键证人，最终形成环环相扣的证据闭环。这个过程无法速成，它要求记者深入一线实地勘察，依靠专业素养去伪存真，更需要时间的沉淀与打磨。那些经过时间淬炼、能经受各方质疑的证据，才是穿透舆论喧嚣的有力武器，也是推动问题解决的坚实基石。

其次，还体现在视角的全面性上。面对村民的痛诉、村委会的辩解、监管部门的托词，我们既不偏听偏信，也不简单否定，而是通过扎实的交叉验证，让事实自己发声。我们深知，真正的舆论监督不是简单的“揭丑”，而是要在复杂的利益格局中厘清责任边界，在矛盾说法中还原事实真相。我们既揭露了盗采行为的违法本质，也呈现了监管失职的现实困境。这种全面客观的视角，让报道超越了单一的情绪宣泄，为问题解决提供了理性框架，也在众声喧哗中坚守了媒体的公信力与专业性。

最重要的是，这种“慢”追求的是舆论监督效果的建设性。我们始终秉持建设性态度——不仅要揭示问题，更要探寻解决路径；不仅要追责问责，更要推动相应机制的完善。通过深入剖析问题根源，我们的报道也推动了监管部门的反思及查漏补缺。这个过程让我们坚信，真正有价值的舆论监督应当成为社会治理的助推器，在揭示问题的同时为社会进步贡献力量。当看到被破坏的山体开始修复，监管漏洞得到弥补，我们深切体会到，这种建设性的监督立场，正是主流媒体在融媒体时代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作者田程系湖北广播电视台电视经济频道副总监，祁培系湖北广播电视台电视经济频道民生新闻中心平台运营部负责人，徐睿系湖北广播电视台电视经济频道民生新闻中心记者）

本文刊登于《中国记者》2025年第12期

原标题：青山之殇：一起盗采事件的调查与追问

新媒体编辑：孙嘉怿（实习）